,动作无声无息,白色衣裙在月光下一闪,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芦苇丛里。
程英第二个,钱枫伸手拉了一把,程英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稳。“谢谢枫弟。”
“小心脚下,泥很软。”
陆无双自己翻上来的,不用人拉,利索得像只猴子,落地之后蹲在芦苇丛里,左右看了一圈,低声说:“西边没人,东边也没人。”
“好。”
郭芙上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靴子陷进了软泥里,差点摔倒,钱枫一把扶住了胳膊。
“松手。”郭芙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骄傲还在。
钱枫松开了手。
郭芙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口后面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到。
芦苇丛挡住了一切。
“姐,别看了。”郭襄从密道口冒出头来,被钱枫拉了上去,鞋袜全湿透了,脸上沾着泥点子,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月光下还是亮亮的。
“我没看。”郭芙别过了脸。
郭襄站到了姐姐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
郭芙没有甩开。
两姐妹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发抖。
黄蓉从密道口出来的时候,钱枫同样伸出了手。
黄蓉看了那只手一眼。
月光下能看到那只手背上新添的几道划痕,是在密道里被粗糙石壁刮的。
没有握。
自己撑着密道口的边缘翻了上来。
钱枫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没有说什么。
黄蓉的神情在残月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额头上那片膏药,和膏药边缘微微发红的皮肤。
眼睛不红了。
从北门城墙上下来到现在,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该哭的都哭完了。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很空的东西。
像是一口被打干了的井。
洪凌波是被李莫愁从下面推上来的,小姑娘的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好几下才爬出来,弄了一身泥。
“师父,泥好多……”
“少废话。”李莫愁最后一个翻出密道口,动作干脆凌厉,落地无声,着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拍土,而是回身把木板重新盖上,又从旁边扯了几把枯草复上去,遮住了密道口的痕迹。
“走。”钱枫压低身体,拨开芦苇杆子往东走。“船在东边第三个弯道,跟紧了,别踩出太大的声音。”
九个人在芦苇丛中穿行。
苇叶比人还高,两侧密不透风,只能看到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和那弯薄薄的残月。
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海绵上。
鞋袜已经彻底没救了,所有人从脚踝往下都裹满了黑色的泥浆。
走了大约一刻钟。
芦苇丛忽然开阔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弯道,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弧度,冲刷出一小片平坦的滩涂。
“第一个弯道。”钱枫低声说。“还有两个。”
继续往东。
第二个弯道比第一个窄,芦苇丛更密了,必须用手拨开苇杆才能通过,干枯的苇叶划在脸上生疼。
“这芦苇真讨厌。”郭芙低声骂了一句,是今晚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
没人接话。
第三个弯道。
钱枫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看到了那棵老柳树桩。
柳树早就死了,只剩下一截齐胸高的树桩戳在河滩上,像一根黑色的断指。
缆绳系在树桩上。
缆绳的另一端连着一条木船。
船不大,但结实,船身刷了一层黑色的桐油,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船舱里铺着草席,堆着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那是粮食、淡水和兵器。
“到了。”钱枫松了口气,感觉到绷了半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分。
“船看起来不大。”陆无双走上前打量了一番。“九个人坐得下?”
“坐得下,挤一挤。”钱枫说。“这船原来是渔船,载二十个人都不成问题,只是不太宽敞。”
“不宽敞也比那条密道强。”陆无双嘟囔了一句。
“先上船。”钱枫走到船边,一只手抓着船帮,一只脚踩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然后转身伸出手。“龙儿。”
小龙女无声无息地踏上了船,白裙的下摆沾了一层泥,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如月,落座在船舱中段,默默地把两个油布包裹挪到了一边,腾出了位置。
“程姐,无双。”
程英和陆无双先后上了船,程英坐到了小龙女旁边,陆无双蹲在船舱前部,目光警觉地扫着四周的芦苇丛。
“芙儿,襄儿。”
郭芙看了看那只伸出来的手。
这一次没有拒绝。
伸手搭了上去。
钱枫的手掌滚烫,手心有厚厚的老茧和新鲜的划痕,握着郭芙冰冷的手指时,传过来一股灼热的温度。
郭芙被稳稳地拉上了船,在船舱后部坐了下来。
郭襄跟在姐姐后面上了船,坐到了郭芙旁边,又抓住了姐姐的手。
“凌波。”
洪凌波紧张兮兮地踩上船舷,船身一晃,小姑娘惊叫了一声,被钱枫一把捞住了腰。
“小声点。”钱枫把洪凌波稳稳地放进了船舱。
“对不起对不起……”洪凌波捂着嘴,脸都吓白了。
“没事。”钱枫拍了拍洪凌波的肩膀。“坐好。”
“莫愁。”
李莫愁不需要人拉,轻点脚尖飘上了船,落在船尾,连船身都没怎么晃。
八个女人都上了船。
只剩下一个了。
黄蓉站在河滩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再后面,隔着芦苇丛、隔着城墙、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是那座她住了十年的帅府,是那个她叫了二十年“靖哥哥”的男人。
没有动。
站在那里,面朝着船,但眼睛不在船上。
在船的后面。
在北方。
“蓉姐。”钱枫在船上轻声叫了一句。
黄蓉没有应。
“娘。”郭襄在船舱里叫了一声。
黄蓉的睫毛动了一下。
“蓉姐,上船吧。”钱枫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该走了。”
黄蓉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冷的,带着汉水的潮气和芦苇的草腥味。
“等一下。”
黄蓉转过了身。
背对着船,面朝着北方。
面朝着襄阳城的方向。
芦苇丛太高了,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从苇叶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巨蛇,匍匐在地平线上,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但还在那里。
城墙上的火把一点一点地闪烁着。
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