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都活着。
都在这条船上。
寅时末刻,天边泛起了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是天要亮了。
江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了,薄薄的一层白纱覆在水面上,像是有人用最柔软的丝绸铺了一条路,从眼前一直铺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
岸边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能看到起伏的山丘、稀疏的林木、偶尔的一两间茅屋。
渐渐有了鸟叫声。
先是一两声,怯生生的,像是在试探天到底亮了没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此起彼伏地从两岸的树丛里传过来,在江面上回荡。
郭襄是最先被鸟叫声吵醒的。
小姑娘从薄毯里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一圈。
“天亮了?”
“快了。”钱枫的声音从船舱中段传过来。“卯时初刻了。”
郭襄打了个哈欠,蹭掉了脸颊上粘着的一片芦苇碎叶,目光落在了江面上,雾气朦朦胧胧的,把远处的山水都柔化成了一幅墨色的画。
“好漂亮。”郭襄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跟襄阳不一样。”
“这才走了半夜呢,等到了海上,更漂亮。”
“海?”郭襄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还没见过海呢。”
“快了。”
郭芙也醒了,但没有郭襄的好心情,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但左右看了看发现船上每个人都差不多,也就没吭声了。
黄蓉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黄蓉大半夜都没怎么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着舱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沉浮了好几个时辰,梦里全是碎片,桃花岛的花,襄阳的城墙,郭靖粗糙的大手,钱枫灼热的掌心,七零八落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的是晨曦中的江面和一船的女人。
不是帅府的屋顶。
不是郭靖打鼾的声音。
怔了一息。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了。
城墙,告别,密道,船。
不回头。
“蓉姐醒了?”钱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黄蓉转过头。
钱枫就坐在一步之外,背靠舱壁,左臂缠着新的纱布,右肩的白色绷带露在衣领外面,脸上有一夜未睡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嗯。”黄蓉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夜未饮水,嗓子干得像砂纸。“到哪了?”
“过了汉水的第三个大弯,再往东走半天就到沔阳地界了。”钱枫从身旁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黄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凉水润过喉咙的时候,一阵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楚差点让她呛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把水囊递还给钱枫的时候,手指碰了碰钱枫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谢谢。”
“客气什么。”
黄蓉把散乱的辫子重新扎了扎,用手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扯了扯劲装的衣领,把昨晚哭湿了又吹干了的领口整理平整。
几个动作下来,那个端庄利落的黄蓉又回来了大半。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虽然额头上的膏药还在,虽然脸上的气色还不太好,但脊背已经挺直了,目光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一个当了十年襄阳女主人的女人,就算天塌了也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散架太久。
“枫儿。”黄蓉低声说。
“嗯?”
“粮食和水够几天的?”
“七天。”
“到海边要几天?”
“顺风顺水的话,六天,有波折的话,最多八天。”
“八天,但只有七天的粮水。”
“路上可以靠岸补给,我选的路线上有两个小镇,不是蒙古人控制的地盘,可以买粮食。”
“银子够吗?”
“够,我藏了一百两在船底的暗格里。”
黄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这就是黄蓉。
哭完了,伤心完了,下一刻就开始盘算柴米油盐的实际问题。
感情再汹涌,也淹不死这颗天底下最聪明的脑袋。
程英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些干粮,分成九份,每人一块杂粮饼子加几片肉干,不多,但足够填个肚子。
“大家吃点东西。”程英端着干粮在船舱里走了一圈。“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得补补力气。”
郭襄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之后表情微妙。
“硬得像石头。”
“将就着吃。”程英笑了一下。“等到了地方,我给你做好吃的。”
“程姐会做饭?”
“会一点。”
“比我娘做的好吃吗?”
黄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比你娘做的好吃。”程英从善如流地答。
“那是。”郭襄得意地昂了昂下巴,继续啃石头一样硬的饼子。
小龙女接过干粮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一口一口安静地吃了,不挑剔,不评价,像是在吃什么和不吃什么这件事上从来没有自己的意见。
郭芙拿着饼子半天没动嘴。
“芙儿。”黄蓉看了一眼大女儿。“吃。”
“不饿。”
“不饿也吃。”
郭芙看了黄蓉一眼,到底还是听话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皱了皱鼻子,难吃得很,但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李莫愁接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洪凌波,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条斯理地吃着。
“师父,这个好难吃。”洪凌波苦着脸。
“比饿死强。”
“也是。”洪凌波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对,老老实实地啃了起来。
陆无双三两口就把自己那份干粮解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一眼钱枫。
“你那份呢?”
“吃了。”
“骗谁呢?你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什么时候吃的?”
“方才你拨桨的时候吃的。”
“我拨桨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你根本没吃。”
“……”
“你让别人吃自己不吃,算什么英雄好汉?”陆无双把自己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又往钱枫那边推了推。“吃。”
程英从包裹里多翻出了半块饼子,塞到钱枫手里。“吃了才有力气撑篙。”
钱枫拗不过两人,只好接过来啃了几口。
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嚼碎,和着凉水咽下去,落到空了一夜的胃里,激起一阵温热的满足感。
吃过东西之后,船舱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些。
不是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紧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食物和晨光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光芒铺满了江面,把一夜的黑暗和寒意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