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书房里的书本和野猪牙开瓶器和旧式左轮手枪都不会听到。但哲听到了。
“她妈妈也从来不说。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老人盯着哲。
“你呢?”
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露西那天晚上在蒙特夫家的卧室里趴在他怀里哭的样子。她在哭,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种——
不。
不是第一次。
很小的时候,铃发高烧。他抱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找诊所,在诊所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那个时候他也是一样的感觉——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配得上她。”哲说。“但我不想只站在旁边看。”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学生卡。
上面的照片是哲——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下面印着:高志院·继承人研修院。
年级:研修科第四期。
姓名:没有写全名,只写了单名一个字——哲。
旁边有一行小字:蒙特夫家族推荐。
“高志院。”塞巴斯蒂安说。
“全称新爱莉都高等志向研究院——下面有一百多个专业和分院。你去的这间是研习院——各大家族的继承人和重要分支的年轻人都在那里。露西亚娜明天开始要回去上课。奥古斯特会把她当笼中鸟一样盯着。所有的社交聚会上都有人在观察她——观察她的言行、她的弱点、她和谁走得近。”
他向前推了推那张学生卡。
“你的绳匠身份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地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是蒙特夫家推荐的一名普通研修生,方向是传媒与影像研究。这个方向最接近你开录像店的身份,不太会引起怀疑。”
哲拿起那张学生卡。
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很少拍正式的照片,这张照片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塞巴斯蒂安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裂了口的野猪牙开瓶器,放在指尖转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说。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让蒙特夫家的人接受了他们的家主娶一个外环女人。那一年里,我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但我唯一没做的一件事——”
他把开瓶器放回原位。
“—就是让我爱的女人一个人去面对。”
他回头看着哲。这一刻,画像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的样子在老人脸上清晰了一瞬——像旧电影的最后一格画面。
“我知道我能轻易结束这一切。分支家族的联名、奥古斯特的政治游戏——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说。
“但我出手的话,露西亚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她需要自己赢。她需要知道——她不需要嫁给蒙特夫的姓氏,就可以成为蒙特夫的家主。”
“那我能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塞巴斯蒂安说。“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在扛。顺便——”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自己的画像。
“—给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她妈妈他爸爸一样有种。”
露西一晚上没怎么睡。
金雀花厅的会议结束后,她又去了父亲的房间。他没睡。他在看书——一本关于外环地质考察的老书,已经翻到书脊开裂了。
“爸。”她说。
“嗯。”他头也不抬。
“叔父今天提了两件事。联姻——或者把卡吕冬的石油渠道交给家族。”
塞巴斯蒂安翻了一页。
“哦。”他说。
“就\''''哦\''''?”
“你还没答应吧?”
“还没有。”
“那就不用讲了。”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你不是那种会答应的人。”
然后他就继续看书了。
露西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她忽然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你知道你能的。
你一句话就可以让奥古斯特闭嘴。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她隐约知道为什么。
父亲在等。等她自己走出去。就像他当年自己走出去一样。
她不再说了。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四柱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她的专车把她送到高志院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皮底下还挂着淡淡的青色。
高志院。
全称新爱莉都高等志向研究院——新爱莉都最精英的教育机构。
它的主院招收的是各领域顶尖的人才,而研习院——就是露西现在走在里面的这个地方——招的是另一种人。
继承人。
研习院不大。
只有三栋楼围着一个方形的庭院,中间是一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银杏。
银杏的叶子被修剪得像打牌一样整齐——*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长短,一样的角度*。
露西每次看到这棵树都想笑。
她觉得每张叶子都很想长歪。
但不行。
在这里,连树叶都得对称。
“露西亚娜。”
一个声音从露西背后响起。清冽而精准,每个音节都咬得不偏不倚,就像——
就像击剑的起手式。
爱丽丝·泰姆菲尔德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白色衬衫。
深蓝百褶裙。
领口系着泰姆菲尔德家的银色剑形胸针——但比胸针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淡金色的双马尾,一根在左,一根在右。
长度完全一致。
连发梢弯曲的弧度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兔耳朵也是。两只耳朵从双马尾的状态中高高竖起,各自向两侧展开,展开的角度——不用说——完全对称。
“爱丽丝。”露西点头回礼。
爱丽丝走近,步伐轻而稳。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大而清亮。
这是露西唯一觉得她不太对称的地方——她右眼下有一小颗泪痣,破坏了原本完美的对称性。
但露西从来不提。她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爱丽丝为什么在脸上其他地方都那么执着于对称——也许那颗痣是她唯一无法控制的东西。
“两周。”爱丽丝说。“你迟到了两周。”
“家里有点事。”
“我知道。”爱丽丝面无表情。“那种\''''有点事\''''。”
她说话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每个词都像是先在心里摆好位置才放出来的。不是犹豫。是校准。
“你今天看起来很困。”爱丽丝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或取笑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昨晚又熬夜了?”
“看了点文件。”
爱丽丝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