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忽然觉得,她应该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
低着头,端着茶盘,安静地听。
【她怕你。】肖玲说。
我回头。
【谁?】
【小慧。】
【很多人怕我。】
【她怕得有理由。】
我沉默一下。
【少奶想替她讨回来?】
肖玲走近一点。
她站到我身旁,低头看我,手指轻轻搭在椅背上。
这个距离不近也不远。
刚好让我闻得到她身上的香味,也刚好让我知道,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
但她没有让我觉得可以伸手。
她只是把那个可能性放在我面前。
像把酒杯放在桌上,等你自己渴。
【方酷,】她说,【你这种人,不需要别人替你定罪。】
我抬眼。
【什么意思?】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
【所以?】
【所以你也该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最适合替更干净的人做脏事。】
我看着她。
她站在冷光里,脸很漂亮,语气很平。
我那时忽然想到二楼阳台上那杯红酒。
暗红。
安静。
不流下来。
【何家的门,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她说,【你现在有资格了。】
我拿起信封,站起身。
【少奶,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
【那我还该谢你?】
【你可以先收钱。】
我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
【我收了。】
【那就从今晚开始。】
【今晚?】
【后门有人会认得你。阿海不喜欢你,但他会放你进来。小慧会给你安排侧厅休息室。】
【你安排得挺快。】
【何家不喜欢慢。】
她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不是白文慧。
也不是秦海。
我转头看去。
楼梯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脸色偏白,身形瘦高,穿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手机。
眉眼像肖玲一点,又不像肖玲。
眼神很冷,带着那种从小在大房子里长大的人才有的疏离。
他看我一眼。
又看肖玲。
没有说话。
肖玲也看见他。
她脸上的笑柔了一点。
是真的柔了。
【卓希。】
少年没有走下来。
他只是站在楼梯转角,眼神落在我身上,像看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不明物件。
【他是谁?】他问。
肖玲说:
【以后看门的人。】
他皱眉。
【家里不缺人。】
【这个不一样。】
卓希又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怕。
只有厌恶。
很轻,但明显。
像我鞋底带进来的泥弄脏了他的地板。
我笑了笑。
【少爷好。】
他没有理我,转身上楼。
脚步很轻。
肖玲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一瞬变得很复杂。
母亲看儿子的眼神,我见过。
可她那一眼里不只有母亲。
还有怕失去什么的紧。
我当时没细想。
我只是觉得,何家每个人都不简单。
白文慧不是。
秦海不是。
肖玲不是。
这个卓希,也不是。
肖玲很快收回目光。
【走吧。】
【去哪?】
【带你熟悉大宅。】
【现在?】
【你今晚就要看门。】
她从侧厅走出去。
我跟上。
走廊很长,地板光可照人。
墙上的画一幅比一幅大,看不懂,但一看就贵。
何家到处都是门,有些半开,有些关着。
每一道门后面都像藏着人不该看的东西。
肖玲走得不快。
她在前面,像带客人参观,又不像。
她不是怕我乱看。
她是让我看。
让我记住后门在哪,后楼梯在哪,哪条走廊通主楼,哪扇门不能进,哪里有监控,哪里光线暗。
她一边走,一边说:
【前厅不要去。老爷不喜欢陌生人在那边晃。】
【老爷在哪?】
【二楼主卧。】
【你丈夫?】
【何子龙。】
她很少用【丈夫】这个词。
像那不是关系,只是身份栏里的一个称呼。
【他知道你找我?】
肖玲停了一下。
回头看我。
【何家很多事,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
我笑。
【那我要是哪天撞见不该撞见的呢?】
【那就学会闭嘴。】
【闭嘴也要钱。】
【给得起。】
她带我走到二楼。
我本以为她会带我去什么休息室,或者后楼梯出口。
结果她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深木色,没有牌子。
她打开门。
里面不是客房。
是她的房间。
或者至少,是属于她的一间房。
窗帘半拉,房里光线柔和,空气比走廊更凉。
桌上有香水瓶,酒杯,几本书,一面很大的镜子。
沙发是浅色,地毯厚得鞋底陷下去一点。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
肖玲回头看我。
【怕?】
我笑了。
【怕你丈夫。】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警察?】
【警察讲程序。】我说,【老头不一定。】
她笑了一声。
【进来。】
我进了。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那一刻,空气变得和侧厅不一样。
侧厅是谈生意。
这里不是。
肖玲走到小吧台前,拿起酒瓶,倒了两杯酒。
她递一杯给我。
【合作顺利。】
我接过。
酒杯很细,拿在我手里显得有点可笑。
我不常喝这种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