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任何修饰,像一堆未经筛选的药材被囫囵塞进鼻腔。
萧曦月的鼻子皱了一下。
然后是声音。
山门内的声音是克制的——风铃、琴声、弟子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
山门外却是嘈杂的。
鸟鸣尖锐而急促,不像宗门内的灵禽那样悠扬。
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浪一浪的,像无数把极细的锯子在锯木头。
远处有狗在吠,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愈演愈烈的狂吠。
还有山脚下隐约传来的人声——吆喝的、吵架的、大笑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音量和宗门内全然不同。
宗门内没有人会这样大声说话。
阳光也比山门内更烈。
宗门有灵气阵法调节四季如春,山外却是盛夏。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在石阶上,石面微微发烫,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从脚底往上窜。
萧曦月沿着石阶往下走,粗布衣裙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布料蹭过小腿。
她感受到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在颌角处凝成一滴,滴在衣襟上。
练气期的身体会流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石阶尽头连着一条土路。
路面被车轱辘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辙痕里还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水。
土路两侧是农田,稻穗正青,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
田里有几个农人弯腰锄草,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农田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几根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山脚小镇。
萧曦月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主街两侧是些铺子,铺子门口挑着布幌子,布幌子在热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上面的字迹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茶” “酒” “药”几个字。
街上有人走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针头线脑、头绳发夹。
一个牵着毛驴的农夫从镇外走来,毛驴背上驮着两捆柴火,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得得的响声。
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回来,盆里的湿衣裳堆得冒尖,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驴粪蛋都被晒得发白发硬,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这就是凡俗。
萧曦月沿着土路往镇子走去。
她的素白身影在绿色的稻田之间格外醒目。
田里弯腰锄草的农人直起腰,手搭凉棚,眯着眼看这个从仙山上走下来的女子。
他们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素白的轮廓——腰极细,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有个年轻农人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萧曦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只是在想师父的话。
找个男人试试。
碰人。
碰那些会对她起色心的凡人。
什么是色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年琴,指尖有极薄的茧,手心白皙柔软,在阳光下能隐约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短极淡,缩在脚边,像一滩水迹。
她继续往前走。
镇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鞋底传来一阵灼热。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混着包子铺飘来的肉香和隔壁打铁铺溅出的焦炭味。
她把素白发带拢到胸前,发梢在指尖轻轻扫过。
前方就是小镇。
她在镇口停了一步,抬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各种表情——着急的、悠闲的、疲惫的、茫然的。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腿上,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小孩的脚底板黑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萧曦月跨进了小镇。
青石板在她脚下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声回响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没有人注意到。
但有一个蹲在街角的闲汉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到了那双素白的布鞋,然后是素白的裙摆,然后是素白的衣襟,然后是那张脸。
他的嘴张开了。手里捏着的树枝掉在地上,在尘土里弹了一下。
萧曦月没有看他。她正看着街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支着的凉棚,心想——那里应该可以喝茶。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闲汉捅了捅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抬起头,也张开了嘴。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几个闲汉的目光追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像几条饿狗忽然嗅到了肉香。
那身影逆着光,粗布衣裙被日头照得半透,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和臀腿的浑圆弧度。
素白发带在热风中轻轻飘动,扫过她的肩胛骨。
“操。”最先抬头的那个闲汉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喘息的嘟囔,“这是……仙女下凡?”
没有人回答他。几个人都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走进茶棚,素白衣角消失在凉棚的阴影里。